BY 麻仓冰炎
亮开始注意到淳闪躲每一次和自己的目光相遇时已是难以挽回的状态,他莫名其妙,不知缘由起始。
他本以为淳是喜欢他这个哥哥的,尽管整个尚书府里从娘亲到侍婢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认同,而且淳本人也没有给过明确的答案。但他就是相信。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一种长久的自欺,以至于到最后亮自己都深信不疑,因为淳虽是一直善待兄长的过失也默许他的屡教不改,却也只是纵容,并不协助,更不会同流合污。天生了自己的顽劣乖戾命该叫家中鸡犬不宁,相较而言,淳反倒更像个长子,因袭世代天赋事事周全完满,德才兼备,青出于蓝,一时间名满京华,仿佛木更津淳这个名号,便是光宗耀祖的金字招牌。
亮于是信了人总有适与不适之分,不顾家中苦心经营,自娱自乐般开始因材施教。将文韬武略的功课拆了大卸八块,无视书中的黄金屋颜如玉和千钟黍。他才思敏捷但绝无耐性,所以与之对弈均只能见他初时棋势凌厉妙着迭出,定不会有目睹他按捺性子对至局终的道理;水墨丹青,亦是同样一脉相承,但见开始,无有后续,结果,自是不必提及。
别人看在眼里,嗤之以鼻,毫不费力地得出软红十丈的纨绔结论,皆自以为犀利过人。淳一早了然于心,就是不发一语,冷眼旁观,不置可否,眼神里有和哥哥类似的笃然淡定,此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陈潭郁绿千尺一样的深寂。
淳习惯了沉默。对兄长对尊长对着世间飞短流长。而亮依旧自由长大,不顾身后流言播撒,像一株黑色曼陀罗,匮乏营养,疯狂滋长。
淳发现亮在乐理上的天赋异禀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比整个府中的所有人都更早接受了这个现实。待到他两榜殿试结束,钦点探花官报回府的时候,亮的操乐之技已近炉火纯青,阳春白雪,别人高攀不得。笙箫笛筑筦竽箜篌,般般拈来,曲曲信手。见他回来亮淡然一笑,随即招人在北侧厢摆开一案薄酒清宴,为弟弟接风,而自己则在一旁张琴调瑟,抚至五更。
那晚淳在自家正宴上已被劝过三巡,他不胜酒力才落荒而逃,谁曾想接着就被这个没在众人面前出现的兄长拖回房中,重开酒席,洗尘二度。淳本想拒绝,只是菜肴清淡,洌酒浅香,再有一瞬瞥见亮漫淡不经的柔媚笑靥,便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是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亮枯坐对饮。
当然这说法其实欠妥,因为自始至终亮都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只有淳一人沉默地独斟小酌。亮变戏法似的在各种乐器中迂回顺畅,指尖唇边都是行云流水的氤氲,舞花乱缭的音色,曼妙绝伦。他身后烛影摇曳,将他本就纤瘦的影子拉扯得更长,行至淳身边,再延宕开去;淳被残光璀晕晃了眼,不觉迷失在一片视线的模糊之中。只记得越过亮的身姿望去窗外,落花昏黄,月色殷红。
待过几日,两道圣旨同时进了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前脚后脚的事,分不清先来后到。
金殿榜魁的状元任了通州刺史,续帖榜眼去了江宁府衙,而自己,不过是个尚可圈点的三甲末元探花,却即日起官拜兵部侍郎丛三品补正。一步登天。
淳木然,接过圣旨后差点忘记谢主隆恩,只因结论太过突兀,尚不能知是祸是福。然后,耳朵里听得木更津亮接旨,宣诏,以及跪在身边的亮轻描淡写的谢主隆恩,回过头去望见忙不迭叩首的父亲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处心积虑的具体形状。
亮这辈子大概还没拿过比府中银筷更重的东西超过半个时辰。他的剑技,能不伤到自己已是万幸。御前都尉侍中?笑话!若有刺客来袭,淳敢打包票,亮绝对是第一个开溜。淳直想大笑出声说当今世人都过分诚实,不仅用不来瞒天过海的大计,连撒个谎都要漏洞百出。当然,也许自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瞒遮什么,诏书写得明确,感闻木更津亮天资绝颖,乐艺出神入化,特宣招入宫,早晚献技,伴君身侧。
因此淳终是没有笑。也没半点有所表示。半是经年来性情所使,半是为了亮执住的他的半边衣袖。他看着亮悠然倦淡地浅笑如烟,一下子觉得自己这辈子之前所做到的全都不配叫做逆来顺受。
尚书府中陡然失缺了亮,阖家上下都额手称庆,似是年末送瘟。想来是亮这混世魔王平日里作奸犯科无数,得罪一干人等,如今见他离此院门,皆称幸事。
只有淳会在案牍劳形后踏月归来,路过北厢,听不见里面浮光掠影般烂漫清丽的乐声,以及亮百转千回的尾音呼唤,总觉得心头有些空落。
回到自己房里,解下墙头与佩剑挂于一处的白绢提袋,抽出里面亮唯一没有带走的绿檀扁椟,打开,取那柄青绿得有些发暗的篪来,依着同是亮授下的古谱,缓缓地吹奏。篪仅八穴,要掌控并非难事,只是自己每每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前昏天黑地忙到指尖麻痹,要让音色流畅优美,一时半会儿的却不甚容易。这些篪曲的古谱存本极少,多半是亮抄录的,虽然字迹龙飞凤舞得可以,却看得出详尽。翻转帛面后只有一谱,调律简明,书写奇特,数段短律中间杂大量留白,空空如也,段段应和。淳问及时,亮只管笑得诡异轻扬,故作神秘,待淳催问得急了,才慢条斯理地点破,此是和段,只等主声来邀,并行不紊,最是谐韵。结果最后亮执意只教了这段和声。
淳想起亮教授自己篪技的时候,立在艳阳三尺的晴空下,风展发扬,衣袂翻飞。淳找不到更多的形容,只觉得玉树临风绝世独立,大抵也不过如此。篪声静雅清越,像乘了扶摇的鹏翅直飞上九重天顶,只剩下天边云影流憩,空气明媚而湿润,如新嫁娘的唇。
亮的篪声的确妙不可言,一如他的外表一样儒雅灵秀,细致优美,并且总在高音流丽的地方,不经意中泄露出一丝妖娇媚靡。
淳叹为观止。然后更觉不可逾越。想来亮自小到大四体不勤保养出的十指本就专是为此而生,那灵动舒扬随吐息轻点的指尖,方能成就这般声色;自己如何堪比。
但亮却对此类疑问置若罔闻,不以为然地劝说,怎会,淳你本就与我一模一样,自是不在话下。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淳听得亮念得多了,自己愈加重复,不觉一个辞变了一句咒符,拧成淳心底一方萦绕的结扣。
自己对亮的感觉,总有些许难以言喻,不妨搁置,再议不迟。那么亮呢。亮对自己无疑是喜欢的。只是这个喜欢的应承,是否更多是基于那个四字的理由?淳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能与亮当面对质的机会,越来越少。
雕栏盈淡月,飞椽布星稍,曲过余萦袅,思睹河汉桥。
亮入宫后的第一十四天,淳终于在勤政殿上见到了丛四品带刀的御前都尉侍中木更津亮,闲坐御阶斜倚雕栏,周身不见刀光剑影,只半揽一张箜篌,为君王演奏那怨妇歌就的《箜篌引》。
淳一时惶然。
先帝传下古训已三朝不止,勤政殿乃本朝天子专事社稷政业之地,居此殿时只可勤令法德不得废逸荒嬉,有伶人舞乐百工而入此殿,且以技乐淫侈惑于人主者,依律立斩不赦。
淳在心中默念一遍,被结句处震慑住,不觉开始冷汗直流。
王在御座上瞧得有趣,于是开口便笑,淳爱卿好记性,莫不是已在心中暗诵了先王的古训。
上是当朝天子,淳欺不得;下有一奶胞兄,淳不想欺。于是张口,声音恢复往日淡漠寂静,皇上圣明。
王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朕道你定是担心了兄长,而非勤王忧政,你倒也痛快诚恳,是忠也是不忠?
微臣不知。淳答得老实,他确实不知。他回答的时候依旧低着头,所以没能看见殿阶下的兄长发丝垂落,遮掩了眉心闪而即逝的紧缩。
王起身,行至内陛边沿,俯身看其下娇慵倚坐的乐者,想起他流明缱绻的笑容,再看更下方跪着的,少一分艳魅却添三分静持的相同面孔,一时间感慨良多。思毕回转身,随意地笑,淳卿多虑了;朕命御前都尉侍中勤政殿当值,尽依祖宗理法,又有何不可。
并不待淳回答,王继续踱步。长乐殿侧有一别馆名清和,本为历代先王消暑闲娱之所,只是近渐淡忘,尚存些珍器古谱。朕欲将此馆濯涤修缮,为亮卿于宫中安身之处,两位卿家,不知意下如何。
亮怔然抬首,淳却将头埋得更低。他想,我如何反驳。你叫我如何反驳。
亮于是也便低下头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月余之后,传来了王将新缮别馆赐予正四品御前都尉侍中木更津亮的消息,馆额重提,曰为『寒佻』。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丛三品补正的木更津淳,于家中接诏,圣谕即日起升为兵部尚书正三品补,与同时升列三公之一的大司空的父亲,只差一级一补而已。
龙阳,断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样说。且那目光都饱浸毒怨,好像还没望清楚董司空的灼华荣耀,便已在暗自揣测卫弥子的爱弛罪降一般,争先恐后,乐此不疲。亮见偌大一宫上下都对他斜眼侧目,恨不能用眼神指指戳戳,不觉冷笑出声,更加嚣张地瞪回去。
其实几乎没人知道,当朝天子在他的寒佻别馆所能呆的时间,从来都只到戌时结束。司晨的亥钟一响,亮便起身恭送,不管他是否正在弄声伴驾,也不管那曲调奏至几章几合。
为王的自是心中不喜,也不是没有揶揄笑骂过,大意是自己贵为天子,九州四海皆俯首听命,却不想在此倒要受制于人,被你一个小小的木更津亮百般拒阻。
亮轻笑,躬身行礼的动作保持稳定,态度恭谨,无可挑剔;只是从言辞到行动都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锋芒毕露,又坚如磐石,简直冥顽不灵。王嗔怒,言谈间君王的跋扈已爬上眉宇,开口论及生杀在握,一时间险象环生。亮竟半步也不肯退让,偏挑此时棱角分明,不分场合时地不计后果地显示自己的一意孤行,没来由软化了君王的戾气,默许了他的轻狂任性和无所谓的坚持,亮于几番对峙中再度大获全胜,游刃有余,化险为夷。然后转身再回殿前廊上,商音徵调,幽咽婉转地持续到子时甚至更深。
别处人听得此处离宫别馆夜夜笙歌却也毫无办法,唯有暗自咬牙切齿,明朝起身后再借耳语细碎,评头品足一番。
淳一味埋首政务,装聋作哑,任你满城风雨地动山摇,自是雷打不动。有好事之徒性喜搬弄是非的,于参事堂外守株待兔恁是无果,只得无风起浪,还要绘声绘色,恨不能掘地三尺,沸沸扬扬。淳本无心理会,但转而顾念亮必是唯恐天下不乱,先自退避三舍,以免瓜田李下,纠缠不清。王尚是大度,两耳暂不顾问那些另辟蹊径的传言,亮的行动依然随性所至,淳的殿值亦心无杂念。只是深宫无事便如死水,亮渐觉度日如年,坐立不安之后往往心生歹念,不必有人鞍前马后,自说自话便能大闹天宫。他自小最看不得的,就是将“安分”两字写得横平竖直撇姣捺劲,规规矩矩做人如缩头孱龟。哪怕拚不上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至少能让自己翻搅乳海,生一大功德圆满,吉祥自在天。
亮习惯了坐言起行,脑中稍作想法,立即付诸行动,只是累了身后听随颠沛流离,隔三差五因着亮的突发奇想,总是事出突然,收效巨大,任报一款,都是能掉脑袋的差事。当然,始作俑者从来都不在受罚之列。整日里提头跨马,胆战心惊,随时准备引颈就戮,一个闪失,便拖坐九族性命,笞尸戮骨,实在惨不忍睹。
于是越发觉得淳的大慈大悲,普度众人,拯救于水火。其实淳也只不过是对亮稍加规劝了几句而已,举手之劳,再后来,亮便要得了王的允诺,斥退身边闲杂。三台六柱的寒佻别馆,他乐得上窜下跳奔跑自由,一行一止全都不用别人多费唇舌,还时常四方门口晃荡,御花园内流连,几乎要忘记自己进宫的初衷。饱食终日后无所事事太久,他总算想起还有乐器在旁,调整一番,重操旧业,无他,打发时间而已。
轮过忙季,不当殿值的时候愈发多起来,亮作硕鼠貌,闲吃皇粮,诸事不为,每月俸禄照样拿得心安理得。而反观淳,耕蚕过季,劝收促织,有他的事;洽接青黄,济黎赈灾,又有他的事;南涝北旱,治水河工,也有他的事;等到催徭促赋,粜谷贸丝,不晓得是否还有他的事。三公太常,各省余部,全都不紧不慢,井井有条,却不知为何,天下太平九州安稳,唯独他这个兵部尚书始终忙得七窍生烟,焦头烂额,只差没有呕心沥血,年纪轻轻便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亮某日偷溜尚书院,参事堂上撞见,乍看竟吓得退避三舍,半月不到,瘦得鬼一般,你是怎生操劳。淳面色死灰,口不能言,见有人来扑到身上便睡死当场,呼吸气若游丝,鼾声山摇地动。亮扶他上榻,替他盖过寒衣,又掩牍熄烛,关门闭户,随即转身悉数抱起他桌上疏本奏章杂项公文,再抓过案上朱批御笔,径直去了勤政内殿,一股脑儿丢上御案龙榻,顺便掀了王未破的半盘残局。
王一眼看去全部明了,先佯怒,无功而返,于是恢复神色自如,笑得绝对道貌岸然,道声亮卿好生不忿神色,莫不是有人冲撞于你,且说来听,朕自当为你做主。亮恨不能擎起桌上笔洗朝他兜头便砸,顾念淳面,隐忍未发作,只是口气难免恶劣唐突。亮知皇上您贵为天子,金口玉言,一声令下四海之内俯首帖耳,赴汤蹈火亦无避趋。然则淳之操持已远超做牛做马,直追来世结草衔环的分量今生一并做足,亮此生只这手足唯一,将来落魄还要相依为命,特请您慈悲为怀功德无量,留我兄弟身家性命,亮生当犬马,死必结草,百世轮回也定不忘泽被圣恩。
王亦不计较他面带揶揄,话含讽刺,拾起被他扔在龙榻边的朱笔,赏玩般看看,及后随口应允道,准奏。
亮得了这话,不叩首,不谢恩,转身绝尘而去,直奔参事堂。目的明确,主题突出,着人拖起淳来送回家,附上太医开出的调理方子,嘱咐他胆敢再这样拚却性命,便要他好看。淳早梦游华胥,睡得天昏地黑,他在耳边说的全都不知所云,不过强撑意识点头称是,过后翻身便丢得一干二净。只是宫门口亮转身离去时,没提防袖角被淳偏籍牵扯,自语喃喃,听不分明,亮不意扰他清梦,遂将外袍脱了,盖给淳路上御寒。走的时候,恍惚有见弟弟唇角眉梢,隐约一些他未及描摹的风情景色。
淳在家中的休养生息还没结束,一纸任状已经吹打过街,簇拥入府,诏书特命木更津淳持兵部尚书格附提右龙威将军,督禁军左营,皇城御殿通日番巡,隔天轮值。文官挂保,无端复授武职,且受命率统禁军,本朝尚属绝无仅有,淳前思后想,依然毫无头绪。但他是木更津淳。两三岁时已会写忠君爱国,不到十岁,读完公羊榖梁,殿试后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他如何能够本领不济,又如何可以不懂自己肩上千钧,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即命悬朝夕,且他不是独身孑然,还要背负家族尊长无数殷切目光,功成名就,没有自由。淳七岁入私塾,前夜已自晓以利害,全数想通,决定从此习惯帝王面前俯首,临危受命,悉数完成。如今人为天命,果如父亲期料,长兄宠幸殊甚,他被委以重任,因此依然冷淡乖觉,行色匆匆。王要他辅阅奏折,他便批得滴水不漏,索性全推给他,乐得自己清闲;也不见怨言。王曾不无揶揄地笑问,若是朕某日下令你取朕性命,淳卿是否也会照办不误。淳不明就里,再拜而谢罪,只言皇上说笑了。
那么,亮的呢,若朕命你立时将木更津亮首级双手奉上,圣令,兄命,卿该如何是好。
淳在下首听得清晰,耳中轰然作响,一时指关节冷得发麻,汗就流了下来。许久方定神,斗胆问句,是否家兄在宫中随性所致,无意中冒犯天威,皇上便将话来试探于淳。得到王态度肯定的否定答复,卸下紧张防备,自忖片刻,斟酌对曰,圣上素来仁爱治天下,定不致令淳有这等为难。
好对。王哑然。木更津淳,果然名不虚传。行事对答全都这般四平八稳,长此以往,不日便可万人之上,届时若再要加官进爵,只怕朕得给你个皇帝当当。君君臣臣,五常三纲,淳少不得又是一番稽首,不越雷池半步。纵然位高权重,交情匪浅,王的态度殿前人后疏密不一,淳仍是清楚为王为臣,自有分寸,一日恃宠盛骄,无法无天,将来若是走了下坡,计较起来,必定后患无穷。淳不是亮,从来不是,往后永远。
后来此事果不其然被亮知悉,理所当然揪住不放,死缠烂打,威逼利诱,同样问的是君令兄命,定要淳说出个所以然来。淳不堪其扰,含糊其辞,企图蒙混过关,被亮洞悉,又是一顿严词苛责。
该是谨遵圣谕吧。亮说这话时依然笑得波澜不惊,多年下来,早已炼成金刚不坏之躯,撒谎决不面红耳赤,态度之逼真,能叫普天下的诚实坐立不安,惴惴难言。眼底不是没有瞬间怅惘风景的,哪怕只瞬间,音调中藏不分明的是水薄般的酸涩,说没涂抹失意纯属妄言。只是亮的骄傲自信不待迷失,措回清朗,大概也就剩下淳,能自小对此司空见惯,一早养成泰山崩前色不变的本领,又很好心地没去戳穿兄长的戏法拙劣,默默撑承,小心应对。
一番胡搅蛮缠过后,亮突发奇想,转移话题,问起淳的乐法篪技修习的近来,有何状况突然,或是无甚。淳坦言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其他,半月之内篪管尚未经手,怎谈谱曲顺畅,百尺竿头。亮一时无言以对。半晌,声言讷讷,吞吞吐吐,不复有方才光耀气势,惹得淳大惑不解,唯恐有诈,后退半步,跟进追询,简直要置死地而后生,才得亮一句话,简简单单,不过问他还能否记得,那翻转帛面后的篪谱如何独含甚殊。
此是和段,只等主声来邀,并行不紊,最是谐韵。淳立时对答如流,斜出角度,并不去看亮的方向立足。淳不用揣测亮的脸色以求判断对错。正负有数,自在本心,暗度能力,合该有这点自信,那日淳问得明白,亮说得清楚,因是几度追问才得,答案印象深刻,所以几乎脱口而出。
待回身转望,亮竟已不见踪影,御花园内回廊绕柱,偶然袖袂翩迁,不见身形雀跃,却听得出亮笑声惬意,情神舒爽,人已跑出老远,还有余音萦绕。天可怜见,淳莫名不知其所以然,伫立良久,寻思过往种种,自家长兄思想不遁世事,出牌全无常理,时不时言语绝类巫卜之词,让人摸门不着,绞尽脑汁,一时兴起,便挑胞弟试验,不由得摇头苦笑,无可奈何。正欲神游太虚,猛然想起夜巡当值,刹那恢复兢兢业业,回身拐去与亮相反方向,穿来时西门而出,不消半刻,也难觅行踪。
五鼓更过,万籁无声,皇城四禁两门紧闭两门换防。淳统羽林一队,司马两人,巡防警戒,备有奸佞意图不轨,一如行刺圣上,或兴风作浪。太平盛世下要追查寻衅生事之人,就好比乱世中期待安稳温柔乡,毫无头绪,亦无计可施,除却守株待兔,别无他法。淳本就不是严苛之辈,体恤下属,有目共睹,鲜少无谓之事不依不饶,见两巡下来风平浪静,麾下众人也已人困马乏,挥挥手放行,着其各自散去归家,早生休息。
悠扬古乐划破厚沉夜幕随风送来。声似帖耳潜心,竟让淳一下想起破春时节,护城河段上游顺流而来的巨大浮冰,光洁,摇曳,怪奇嶙峋,响声如烟花轰华绚烂,流水澌嘶。河纹粼粼,波光满溢,熠熠如百镒金玉,映入亮的眼。亮满瞳仁的璀璨,目光清冽炯然。
淳好容易回过神来,再看四下精兵猛士,竟皆以为闻着了钧天广乐,如痴如醉,不愿前行。听亮叨念得多了,淳耳濡目染,高明古调,也多得大略知晓,凝神稍作谛听,便晓得他是用了凤凰栖梧琴,做了大音稀声调,怎能不让人痴迷流连。淳摇头嗟叹,果然世情岁月终蹉跎,不敌人间天上乐,这手法只有亮用得。一种风骨催生,真暗淤红,一针见血,如甜毒复覆软剑刃尖,冷艳清红,柔媚而澈寒,迷离激越。容颜几多相似全无用处,亮生就一种风华绝伦,无可比拟,只消一个微笑眼神,或是颦眉动作,就可引得脚下匍匐百态争先恐后,哪怕明知灯蛾扑火,依然蹈火赴汤,在所不辞。
尔后器乐忽变换,陌生得让淳也吃惊不已,不曾闻听。像是凿陶琢砾,无徨空穴来风,器如顽石质本,发声便随之粗朴糙嘈,有浩然态,无媚染姿,如兰舟桂棹,爽籁清风,偶含广博旷悲,但更多温润期许,沁入脾肺,凝纤歌,遏白云,层峦叠翠,飞阁翔丹,纵穷极睇眄,恐亦难至中天。
淳渐渐觉出蹊跷。
听他演奏,可以断定游刃有余,然这一曲却是断断续续全无完整;亮生平亦最厌反反复复,机械简单,枯糙无味,却不知今日为何兴致大转,一律短调在他处翻来覆去,不厌其烦。淳内心疑窦丛生,又无法找那当事人求证,遂耐下性子细查明探,听他轮过数重,恍然觉察实情。沉默良久,喝令勤值息止,遣散周遭,独自踱步,坐上殿外阶前。
篪声安稳静寂,冷冽孤觉,潺潺如竹扫西泠,簌簌似水滴石穿,与前声段段相合,调式韵律都合倾押轧,如出一辙。突然出现,惊了遥远乐声,但并非慌乱,更无谈惊扰,且隐含更多喜悦,不多时候便相互熟稔,一唱一和,天衣无缝,绝妙不可言说。
是夜无眠。
除了鞋,扯去环佩流苏,赤足踩上夜凉的石阶,足心微觉得硌,只是与湿寒纹理相接的部分,不由自主地便有些许刺痛起来。流影无声,行至盘白沙的回廊御池,略略用力,一下子踏上汉白玉的边台。亮忽地高兴起来。
原来冷白似雪的御池边台,真的有可以与记忆中重叠的,寒冷的味道。
亮想起七岁年上的隆冬。他受罚后忽然起意离家,于是便真的甩开鞋袜外裘翻过院墙,光脚,单衣,独自在哭泣的雪地里奔跑。然后,只记得最后是淳背起了他,而他寒白单衫的衣角则于风中咆哮狂舞。他隔着衣料感觉到淳单薄的骨骼,他嗅到淳濡湿的发间渗出雪和微汗混合的气息,披在自己身上的皮袄上有被猎的兽的味道,他终于在劫难逃。想到在劫难逃的时候,亮笑了。他把脚伸入御池冰冷的水中。
月华如洗。亮在池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无双的美,鲜嫩的青春。乌练如云的长发垂肩,烈火般妖娆的身姿,冷红衣角拖曳委地,双眸却仍然倔强孤傲水色铺展。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自己,亦是首次意识到身后的落影竟这般凋零一世寂寞,清冷寥落,美得就像淳的篪乐余声。
备中椒房亲云幕,姌娜姑射冰雪姿,白云飞雨媚奥舞,闲话碧篪落萧疏。
然则当淳大声质问自己的喜欢是否只因彼此绝似的面孔时,亮还是如同晴空上一个霹雳打在头顶,万没想到,目瞪口呆。
御花园里的阳光过于喧闹,风声最是耀眼,亮由是竟三魂缥缈,七魄浮云,眼花缭乱不能识,口干舌燥也难辩,恰如千仞冰雪在面前一瞬崩坍灰飞烟灭,尽可言壮美瑰丽,但亦是乏术回天。
亮的时光突然摔落满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下面折射出锐利的白光,心如同纷乱的剪影。他张口,唇型嗫嚅,却若搁浅的游鱼,发不出声音。淳看在眼里,只道他是无话可说,更添怨怼,毅力稀薄。
为何无言。淳逼问一般,在亮看来分明是倔崛执拗,咬牙切齿,错觉他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为何无言。是否果是被我言中,于是连辩驳都懒得出口。
淳七岁时尚有感情激烈,十岁上已无表情多余,不先开口,问之则应,不愿或不便答的,全数装聋作哑,假痴不颠。他小小年纪已无法得知幸福童年的具体形状,自由生命该如何柔软度过,冷淡,乖巧,礼貌周全过亮数倍,然而一样拒人千里。亮疑心此人已忘记大吼大叫是什么滋味,更不懂任性二字何德何能。说什么少年才俊,活脱脱未老先衰的幼小枯骨。
然则现在仍是这个弟弟,用数载不曾得见的激动与自己直面对质,面上波涛,胸臆汹涌,亮完全无法辩驳。也许最开始关注的目光的确是投在相似二字。天地间茫茫人海,为何偏生我和你如出一辙,不由自主地探寻,触摸。独一无二,绝无仅有,这般自欺的想法,也许是上天赐命时最奢华虚幻的恩泽,因而能够直面另个自己,了解对方如同己身,爱恨情仇都同等强烈,又何尝不是天底下最亲切的幸福。习惯了一份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呼吸,慢慢地就像变作了自己的呼吸,不离不弃,不能离弃,得之方生,抽之即死。
随后就是错觉。不是自己,而是另个,再怎样相似,到底是不同个体,一旦对对方言辞吝啬,回馈自身的便是心意荒芜。淳误会至甚,以为兄长多过喜欢的是熟稔,就像生命之于人,呼吸,心跳,只愿常在周遭触手可及,除却再无意义特殊。然而亮竟不能想到,自己已是傲慢绝尘得只肯在两极间抉择,孪生弟弟又如何可以平庸。
亮是如此骄傲,竟拒绝牺牲原则,又太不自信,为了保有自我,竟选择变得难测。举手投足间唤起希望,微笑之后就是绝崖,淳在其间辗转反复,渐以为亮的依赖不过是悲悯,爱慕不过是施舍,就像双生的命运,不过是天意对彼此本身虚荣的折辱。
若只能看着彼此面容的相似,听着你们如此相似的论调过活,要找到怎样的方法,才能让灵魂中相似的烦闷在尘世立足。亮不说,淳不知,亮本身清楚与否,也无从知晓。走投无路,淳要寻找解脱,他无意伤害长兄,却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用自己来折断亮的骄傲。
淳口中质问呐喊,说声若是相似的面孔变化至此,兄长是否还能心存爱恋。边于心里默念,嗟叹如此一来便可,名为相似的平衡被打破,亮的借口合该能得终结。当口下腰间寒匕出鞘,随即尖锐锋痕便抹了眉心,飞流直下,顺畅到底,下颊处收势,起承转合。
刃尖下血光淅沥一地,刺得亮满眼,溅得淳满身。亮呆立不动,看着,一瞬间觉得爱恨情长都绵延得多余;然后转身癫狂地跑远,跌跌撞撞,留下身后一地摔得粉碎的疯笑声。
当晚亮便允了他的王。
他在寒佻馆的露台上倚栏弄器,浅绯的单绢披在身上像流丽的水痕,月光下直从每一根丝线纠结里透出冰冷。怨笛挽筦,伤箫凄筑,空旷的夜色何曾承受过这许多尖锐的酸涩流连,划过宁静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噪声,撞击着王的耳鼓,于钝闷中生疼。
于是被王的不悦勒令停止。
平素里那许多高山嚣甚,流水无声,今日可都是忘了。是不是只因心绪纷杂,就连下手之势也零乱得几不成调,唯余平仄决绝;端的是赚我来共你哀怨绵绵,恨无绝期。王怒斥。却见亮垂首默言,面似心灰意冷,无意申辩,有那一瞬,面相神情皆与殿上袍笏中的另一位如出一辙,不觉于索然中顿生恼恨。
反了。真是反了。王自珠帘内摔出嵌七宝的玉如意,隔着细碎看亮的无动于衷,声色由是愈发冰冷。
屡次三番抗旨不遵,当面顶撞,冒犯龙颜,冲撞圣驾,普天下能身负这数重而不自惶惶者,非他这个都尉侍中便再无他人。早知他是心性如此,责罚无用,降罪又不舍,总只有无奈一笑,宽大赦免,为他做尽仁主表率。不过博君一笑。恰如他于寒佻露台上的清歌雅乐,各自以为投其所好,立场不同而已。
其实想要亮的心境欢愉,如何行事王并非不知,仅是不能容许;而亮也绝非天真,当真不能明了本朝天子实该如何取悦,唯有刻意回避。迂回行事如流觞曲水,虽不免暗礁啄牙,面上至少相安无事。只是亮一时疏忽,忘却了九五至尊的威仪几番获遭儿戏,纵是王的宠溺也要失却耐心,况他目下心绪所牵统统指向明显,更是罪加一等,错上叠层。
好。好啊。好得很。你是身无挂碍,可以来去从容,纵使立时拿下推出午门,想必仍是一幅无关的淡定,顶天立地模样,水化成天的身姿。只是,朕亦清楚你的眉心纠结并不为己,木更津亮,你以为朕当真奈何你不得。
亮无端受了身后罡风乱流,瞬间脊寒,不稳。他想探手到身后,扑了个空。没有什么能够支撑,生命中最柔软的地方,太过柔软,没有一丝韧性,所以立不住。原来极限的边缘是如此风景,放眼凄迷,狰狞如画。耳膜上王的脚步声均匀着陆,有条不紊,步步为营。亮连自嘲的想法都没了。
你可知殿臣们给你的称号。王似在问,又不像要听回答,完全自说自话。或者,该是有人已先朕一步,透于你知。
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宰相肚中更是阔能撑船,况且面前之人是谁。笑话。一朝天子,没有胸内城深府沉,森罗万象,纬地经天,怎能一呼百应不在话下。三十年风水轮转,一朝河东河西。向日里多时倔强僵持不下,总是君王气度不凡,乐者笑至收场,满打满算,全不懂鸣金收兵。于是此番到他木更津亮栽倒,王自然乐得乘胜追击,忙不迭总结清算,落井下石。这二人不啻高手过招,虽无时面硬碰,仍不免平铺直叙,燥烂顿生。
庭夷。说着这话时王已然来到了亮的面前,眼睛冷峻,透射微蓝曦光,却是天白前的绝暗。这是殿臣们给你的名。夷,就是傲慢。纵是亮再孤陋寡闻,如何会不知,他是最放肆的庭前侍,嘴角轻蔑,桀骜不羁,眼里始终流动不可一世的傲慢,根本符合三朝元老口中的祸乱于庭。他从不缺自知之明。不过,王话锋随转,倒有一人为你正名。
此人聪明绝顶,从容不迫,对上满朝文武的色厉内荏仍然纹丝不乱。些微更动,两字毫发未损,可是意境转瞬已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天上人间才比得。再顿片刻,王有意引得亮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不过连带着自己也兴意阑珊,自作自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满是倦容。
夷庭。
几番挣扎才肯出口,当真说了,王倒全然释怀,换得亮接手,于沉默中愈发不安。不过一个前后,四两拨千斤的效果,竟是生生将倨傲庭陛改头换面,逃出生天,变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平直平正。
过去种种直至今日,亏欠的全都化了实体,且又层层叠加,千钧之势压下来,身心俱惫。亮将眉心的结解了,却向全身化散开去,闭了眼只管努力呼吐气息,只是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希冀聊做挂碍。
王一并看在眼里,龙颜大悦,不知不觉便有些喜形于色。木更津亮,庭夷或是夷庭,已不是重点。你气势如虹似可射日值此都更无多大意义,你疲累,朕亦如此,还有一人,夹缝中求存,举步维艰。王伸手,抚过亮的侧颊,指尖描摹轮廓,然后在颌尖停了,屈指,略一用力顶抬,教两人四目相视。他亦一字一顿,说得好不清晰。
你自当可以奔走随性若即若离,也可将傲慢旷日持久。你有你的冷白锐气。只是,木更津亮,你须记得,自有人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为的不过是那古来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亮顺从地看向他,暗夜里,王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亮第一次这般仔细地打量,才惊觉他原是这样眉尺温和的男人,竟至于看去只觉得心里寂静,眼前恍惚。亮记得这样的表情,印象遥远,不可及,闪现在七岁时雪地奔跑后的隆冬,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张相同面孔上。那时淳趴在巨大的醒榻上头发潮湿眼神逡巡,见自己醒来,便倏地甩开锦被怀炉和乳母的惊呼,光着脚在卧房的青石地上跑过,扑来捉起自己的手,握住,指尖通红冰冷,微有肿胀。淳大声斥责询问,暗声怵颤,眉心焦急。直到被自己不耐打断,掀了他的手,折扫了兴,才莫名地转而舒气,然后微笑起来,便是同样的笑容干净,眼角温和。恰与面前王的神色异曲同工。只是现在的淳已然成长,长成了与王完全迥异的不同,纵使内心温和依旧没有棱角,眼角眉梢只还是寂静沉默,冷淡平和。
无言。垂首。半晌无动于衷。然后,抬手,隔开王架峙自己的动作。
亮忽而释然地微笑了。
终于忆起,唯一一次撺掇淳偷溜出府,结伴站在护城河岸的时候,淳曾说自己看着河纹的眼里满是璀璨。然而现在的自己,用双眸里弥留的璀璨望着的,不是他。
亮不言语,只是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赭色的烧陶器物,卵圆,径寸有余,大小如鹅蛋,身布六孔。王见此物状似粗糙,却有数处摩挲的光润,在月色下泛着蛋青的反光。该是长久使用的缘故。亮将它握在手心端详,翻来覆去,接着,排开身段,捏出架式,凑到唇边。
这一次,终于萦回起低沉悠远的古朴乐音。
似是吹过冰封大地的北气,无有延展婉转,倒多粗旷刚烈的民风,却不知为何,让人从心底温暖起来,听着越发觉得古涩而柔和,穿透黑夜,在王都静谧的宫殿群落中不断回响。这调律熟稔,数月前曾有过,日日盘桓,锲而不舍,在沉夜中响起,像是轮回了亘古不朽的绵延,有一调穿越时空的期许等待。
王诧异。不论是庭宴曼乐还是寒佻轻歌,亮都不曾演奏过,这样的乐器,或是这样的声律。音质粗朴厚重,所奏曲意奥邈,但显然音域过于狭窄,音色糙硬,下里巴人,太不够富丽堂皇,所以无法登得大雅之堂,与流泉铛淙的国乐相提并论。王从来不知,一如木更津亮这样的,也可以偕起如此不堪登堂入室的下间俗品,奏出得心应手的音律。
不管在任何人任何时候的印象,亮都是犀明媚暗,鲜丽雍懿之人,命中注定只该与眼波幽颖或是身段款款互有相交,物华天宝,尽态极妍,举手投足都美的不可方物。原以为人前的风华绝代已是全力以赴,谁知他有此着留手。
王心下突是复有锐痛。他听得出。亮的乐声崎岖络绎,在暗夜里如幽华璃焱静好燃烧,自在飞花,无边丝雨。然则几番音色缥缈,若有若无,亮显然自娱自乐,并无意博取王的欢心,纵是声色里带了些许撩人情意,最终还是在瞳色的沟壑中深埋了冷淡拒阻。虽然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还是不得不说,王又怎会不明白。木更津亮眉心唇角指尖的淡色沉沦中,除了那一方似又不似的静天清色外,已容不下更多。
就像他乐音里莫名间杂的疏朗空拍,大量留白,空空如也。直等着段段应和。只在等。湮嘹清越的竹管,簌泠泠羊角直上的篪声。然而一曲终了还是风色空茫,群殿上空除了风中回声低徊外,不复有它。终是没有。
亮默语低头,良久,再起首时笑容干涩在脸上层层剥落,艳丽而寂寞,让人想起刚从陈年湿泥中出土的陶彩,看去温暖,触摸了才知冰冷如斯。已经与印象中的面孔无法重叠,当亮垂下眼睑,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态度疏离,喜怒不形于色,接着被问及曲调中的后来者时,倏地抬头,从瞳孔深处闪点出灵动光华来,眼角眉梢亦飞扬真切可喜,唇边不动声色,稍后浅笑轻吟,淡定掩饰地答;是篪。
夜风乍起,吹乱身前事后周遭空气,风中回声空朦。亮的长发四散,包绕面颊,模糊容颜眼神的诸多涵义,疲倦,狼狈或者积淀的憔悴。
这一例,叫埙。再度奏响手中器乐前,亮终于解释了王长久以来的疑惑,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悲天悯人。轻轻舒一口气。
埙声尖锐纷杂起来,又跟进钝闷,紊乱中形容枯槁,行吟泽畔,混乱无序,漫无目的;泣诉,寒髓,惊心动魄,传进耳中如荒原上的呜咽。王的眉拧了起来。
王抬手,将盏中西域进贡的酒浆向亮兜头泼去,红似殷殷血,在夜色中,暗得刺目。沉实实的厚重色调,顺着那水样软闪的单绢纹路,竟直地涓涓到底,蜿蜒成一道一道妖娆的小溪。亮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眼前妃色淋漓如迸溅的血水,刹时忆及,午后的御花园,血流满面的弟弟。淳当时,是否眼里也都是这样,浸泡黯淡殇红汁液的风景。
方才的曲调呢。何处佳谱。王睥睨,问得居高临下,方才的曲调朕未曾尽兴,只管奏了来。不。是必须。奏来朕听。
子篪期。
这曲名连淳也未能得知。他追问,我亦不曾言。亮不再言辞躲闪,直视对方如日中天的红尘霸气,全数受领,再漫淡不经地推,退回原地。这古曲几世单传,补救不及,已遗下数处错缺。怕是命该绝于今世。况且,亮话锋一转,粗鄙野调,曲不达意,并非是能入圣上法耳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东西。
不是奏给你听的东西。
不是你可以听的东西。
王听在耳孔里全是这般回音,看去直觉亮嘴角弧度倨傲,眼神怜悯。一瞬间情意瑟索,身心俱惫,自有所觉位极人顶却终于赢不回,一些情愫,一些过往,一些注定,突然追悔莫及。然而亦明白,此生已被那异样光璀的轻颦浅笑困入泥淖,婉转娥眉,在劫难逃。想到在劫难逃时,王笑了。人主君王的专横制霸不知不觉就攫握上了亮的纤灵细腕。微凉。
然而这一次亮的动作趋势并未闪躲移避,只是背臂斜靠雕栏,微抬起尚不在他人掌控的左腕,角度清淡弯曲,手指脱力,松开,没有蔻丹却依然如绽放的红莲,月华下灼灼似开了万世千生,墨纯的埙就这样直直下坠,如暗夜漆黑抛弃的一枚胎果。撞击,打散,钝闷疼痛的声响,像激起了一圈一晕的固态涟漪。
浅绯的单绢散乱,喧荣纹理浮泛。亮感觉到沉暗的阴影覆压上来,霎时竟觉如释重负,顺畅呼吸,贪婪攫取,放松了肢体的警惕,笑意绸缪,若隐若现,纠缠缝隙中殷勤探看也还是徒劳无功,风走云变,揉碎乱红霓影冷灰斑斓,看不见月色燎燃。亮于是伸手空挥出去,扯下了珠帘上的流苏。
师旷骈泯龙阳道,芙蓉帐暖睡春宵,五韵乱声十二律,从此君王不早朝。
及朝。庭陈。面圣。淳抬首,王惊滞有隙,一殿文武过半愕然。
晨起。三竿。四顾。亮颓倒,身侧空无人,寒佻馆穹高渺陌生。
金殿。朝议。端坐。王俯瞰,满朝金銮跪,忽念起木更津亮于寒绡冷熏中表情跌宕眼瞳蒙漠,手足汗涔涔湿冷,额角冰凉;然后被抬起头来若无其事上疏奏表的木更津淳惊得懵懂,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是一模一样的两张容颜。本来是。虽然淳和亮单凭神色便可长幼有序,泾渭分明,不至混淆无措。但任你嵯峨深莘,毕竟不过一指之距,好比琉璃玻璃,全在似与不似。无端端一刻错痕。一刀下去,尖锐没入铜镜正中,镜影似形,随之动荡不安,入定后,但见支离破碎。王突然明白,亮昨夜参透了似的笑,回光返照一般,清浅弥散,光怪陆离。
好一阕子篪期。
期者谁。欺者又谁。满心溺了何人,又伤了何人。亮都面上事不关己,似乎已知个人生死,自起自灭,那需多言,本来无明无有无明尽,冷暖自知。他只是不再庭朝侍立,左右参乘,有淳在,他便是有事,三宝殿依然不登。远远观望足矣,何必前趋而立,揭起内心的愧疚伤疤,鲜血淋漓,且反复提醒淳,自己临阵脱逃的怯意。况且事至此,全怪自己过河拆桥,尽数截断所有退路,诸事做绝,想必淳已是牢记于心,今生残怨不得消,更不愿多见自己神色碍眼。
甘愿活得躲闪。
他依然闲坐寒佻高台,却仿佛那一夜已经罄尽一生笑靥艰生,面无妆欢,剩下殁脉通透,从瞳底倾泄而出,烂漫华颜。容姿神清气爽,眼已失魂落魄,如偶人完美,独缺三清灵动,画龙无睛点。守着没有伤春悲秋,只是心境死水,且不微澜,有些人,有些话,有些事,不必点破也分得清。
王想胜负究竟难解难分。赢来了人,伴在身边,可惜心思早随了去,结局还是喜忧半参。当时惘然,亮笑影如泓,明眸皓齿,秋兰长坂,朱华绿池,佩玉鸣鸾中流年漫淡。而如今,薇苡褪退,眼中的璀璨已如同流火一样潸然凋落,闪烁,歌唱,奔向死亡。亮眼里只剩蔚蓝哀伤,恢宏凌蓦,如北辰坠落。长跪,恭迎圣驾,平身,于王榻侧席落座,身姿入规,言语成矩。抬手撩拨,不期琴瑟鼓乐,时或管籁笛声,行至水穷,坐看云起。被王问及泰山封禅的祭乐准备,一板一眼地答曰完备,再询主乐者谁,回禀为礼部下乐师长正副二人,待王戏谑兴起,笑称,你倒垂拱,混杂屏乐百人之中好不清闲时,亮突然就按弦,擅止了乐音,敛眉依然冷对,一字一句,微臣近日偶染风寒,略有不适,泰山迢祭随行之事,恕难从命。
亮说这话的同时低着头,发稍束带解散,衣襟环佩尽除,加之暗淡月华清浅,于是亮灰暗的影子便得以成形,且在风中不停摆动,像座硕大废墟。王还想问,他却一下逃走了,起身叩拜,借故推托,理由写在脸上。淳在我便不在。他必须得去,我只有逃开。实在是很木更津亮的理由,一如简洁,一如任性,一如冠冕堂皇。
待到次日巳时,朝议完毕,王留文武百官共同进膳。席间闲议,极尽琐碎,许久论至封禅大典的礼乐,王不无唏嘘地叹,言天朝第一乐手木更津亮乃天降奇才,无人能及,本当主持礼祭颂乐,今番却因小恙不适无法前往。淳突然就陷入一种异口同声的讪笑包围。所有人心照不宣,眼神统统向他靠拢,一个一个似笑非笑,表情好不暧昧。后有礼部尚书唯恐天下不乱,招惹是非,当庭启奏,谏王于庭宴前预演,招天朝第一乐手主律,以弥圣憾。
淳在下首,位右列,次席,亲近圣驾,不期听得一清二楚。意乱心慌。持箸之手迟疑,筵案盘桓,袖角边袂拂过,滚落盛了御赐酒浆的斜角三方尊,一地醇香弥糜的泛滥。四座瞠目结舌,瞬间鸦雀无声,不知淳何来气势,勃然当众,不敛锋芒。
王仿佛意料之中,并不讶然,只微微一笑,开口问,淳卿何事不意,莫不是见恼于宫中雅乐,竟至于停杯投箸,四顾茫然。淳颔首,直说突感不适,一时失神,御膳案前落荒失态,罪该万死。至于后半句,片刻迟疑后还是抬头直视王兴味盎然的脸色,只道声,且微臣质粗品陋,不通乐理高深玄迷,望圣上恕臣无礼。
淳卿过谦了,可知言不由衷,述不符实,虽无歹意,也乃罔上欺君。王朗声大笑,不似怪罪斥责,然而总是听者有心,况且说者亦有意。淳顿首,揖罪,谢曰不敢。
那么,夜巡皇城内院,子丑时分群殿萦回的篪乐,爱卿又该作何解释。
淳跳入陷阱,王目的达到,周遭全在懵懂,只有他二人心清腑净,互相望穿。淳虽未能料到王的将军一着,却并没方寸大乱,阵脚依然稳扎稳打,定回神后,再拜而对,曰,家兄所授,手生谱疏,某夜一时技痒,不自量力,班门弄斧罢了。皇上恕罪。
王并不见怒。至少当时,面上没有。依然笑带春风,挥挥手便罢,算是准了他的托词,大略是觉得穷寇末追,乘胜打道回府。淳平身复座,殿上筵席于是平波无澜,王继与诸臣觥筹交错。雅乐笙歌当然是一种习惯,无人异议,无人阻挠。司门一声,鼓乐齐鸣,淳有意眼波迂回,亮亦是行色偏转,然则各自心怀鬼胎,仍是人算不如天,不期而遇,四目相交,定格,然后电光火石,急避亟趋,两离纷纷,落荒而逃。
亮心绪纷乱,不免下手迟疑,水准偏失。凭技巧遮人耳目,只能瞒得了无关紧要,又怎可能骗过淳的耳朵,或是躲开王的视线。亮本可以光明正大,却有心无胆,三公九卿两辅列位,亮余光穿梭其间,找寻淳的表情,哪怕只言片语,不惜费九牛二虎之力。觅见时淳人已退后半尺有余,前发微垂,凝杯出神,色态安然。从亮所处看去,不见疼痛,不见伤痕,不见盈盈一水间,便不复有脉脉不得语。亮也便低下头去,曲终人散,也没再抬起。
当晚,王临寒佻,起兴秉烛夜谈,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亮持琴弄箫,伴君侧,静听行止。王吩咐奏琴,亮胆大包天,竟奏来聂政刺韩曲,倒教王一时无言,哭笑不得。
爱卿怨念尽数向朕,倒是冤枉了,叫朕百口莫辩。
王状似恳切,洗脱罪名。
殿膳至此,非朕不准奏,一任强留如是,只是淳卿默然,自觉自便而已。
亮听得此话,唇角倏然勾笑,蕴意丝缠,讳莫如深,指尖拨出的曲调,忽地就变作了扑款款的昂扬,撞荡馆壁扣石聆瓴,铿然有声,将军令。
亮最后还是去了泰山封禅。不知为谁妥协。
郊祭中的颂乐庄重古雅,排场巨大,极尽奢华。然而即便隔着金幡飞幛华盖数重,淳却依然能看清位居主乐的亮脸上,那种恹恹欲睡的烦躁和不耐。突然迷茫了眼神。眉心至颊的伤痕生生地疼痛。他不懂亮的视野里究竟摄入了什么,他想法的伸展究竟探去了何方。亮表情的意味中到底藏残了怎样的暗示和不曾出口的言辞。淳真的认为,自己真的不懂。
于是他只有低头融入周遭低低伏下去的身子的群落,偶尔抬眼,从前发碎细的缝隙中看去,王端坐的身畔,执掌饷天祭的有司的背影。冗繁的坛台上油脂光芒万丈。王高高在上,灵妖冶绽放。
山野上的白石在风中开出大团恍惚的时空。突然斗转星移。
当半山的日头还如同孤绝火点的时候,亮独自爬上位于白石雾霭源头的山门。穿过重重纠错的草木和狐獐的悲鸣,跪在山顶尽头祭天的昏黄蒲团上。袅袅的礼乐殇音绵绵久久,长满整个天门上空。苍老衰颓的神巫用和他一样陈旧腐朽的声音念着古老恍惚的咒,突然打散开卜筮的竹筒,将一签已黑得发亮的命蓍扔到亮脚边,声音尖锐的高叫,像灌过岩隙的风。顽灵。你是顽灵。是顽灵今生的转世。
亮不予置评只是低声轻笑,同样的话早已有人说过,就在两人出生后不久。有卜游的巫祝这样说着,伸出枯骨的手指点着襁褓中亮的额角。漏风的齿间笑声带着尸骸的诡异。家中下人拿来议论纷纷已是数年后,亮再在地笑,不置可否,被身后尾随的淳听到。
泰山祭天的巫睁眼,逼视,目光下亮无所遁形。顽灵转世的今生,你看见浸天的青鸟了吗。你看见了吗。
亮抬头。他身后的阳光突然消遁。高傲的头颅,纤细的颈,清亮的眼睛,忽明忽暗的瞳孔。眼里炽热的锐利能刺痛人的一生。背心灼灼,伸张出闪光的翅羽。巫大惊失色,痴呓颠连,果然,他果然,他果然是传说里的凄迷,是与流年伤逝同在的神兽。伴着烟灭灰飞的幸福。
从天祭的巫那里离开的时候,昏黄的暮霭飞快地在山顶穿梭游移。亮在它巨大的投影里迷了路。他在夜里茫走若困兽,他忘记了如何离开泰顶的山头。亮平躺在山顶的岩石上面,看见一枚星划过夜时苍白凄纯的弧线,心里突然就都是安稳。
亮在山顶沉沉睡去。
于是他做了个梦。古老的蘸醮墙下,爬满了凄艳微笑的亡灵,他们的歌声若离若即。远处可以听见呼啸的战鼓和风声。立着墙的山冈上舞满了风马旗,带着俗艳又靡丽的斑斓招展,裹住朝圣者清澈冗长的祈祷以及断裂破碎的经文,如同在巨大的石块里面自由生长。山崖的石壁上刻着赭色的绘,下面有用巨大粗糙的黑曜石垒起的祭坛。巫正站在石垒上面,背后是高峻的帝王陵,周围堆积着白骨森森,磷火闪耀的绿光傀奇哭泣。亮不知道那些唱着缥缈的歌的亡灵们是否要回到那里。做人,做神,或是别的什么。他只记得巫唤他的声音苍白,对他说,顽灵,顽灵。岁月轮回如同梭网,流逝的故事仍在,你谁也救不回来。
亮醒来,眼睑潮湿。睡在暖软的床上,锦被的边角掖好,密不透风。剑柄雕饰繁冗,恰遮了由眉至颊的伤刻,没有月光,看不清楚。
淳抱着剑和衣窝在椅子里。并没有握住他的手。
筮祭时约猝,长夜落月空,净天琉璃影,弥泯归雪风。猎猎朔风啸,峨峨雪岭崇,遥皎魍魉貌,戚叹缘殇终。
然而王费尽心机的飨神祭天却依然未能尽受庇佑。从泰山归来后不过数日,亮已然觉察淳到勤政殿谒圣的次数越发频繁,自己倒只有东躲西藏好不慌张,差点被他逼至船头跑马。随手揪过殿童廊侍禁门司马一干人等问过,答案水落石出,果然验证心中所想。
惊蛰惊报来京,西北百疆,狄戎联犯。上使戍西都护率众御敌,持战数月有余,退敌归境,然实则两相败损,皆元气大伤。
及至白露过者数日,余暑未央,又有南夏边鄙八驿加急催报,称蛮众乌合凡百二十万,叩关压境,其势汹汹。上于太和正殿疾升庭议,诺丰嘉厚赐,询数声,无人出应。
为这两段寥寥数语得以录入朝册史简,王竟是数易太史,斩杀多人,弄得人心惶惶,一时间都求自保,高官厚禄亦避之犹恐不及,毕竟性命堪忧。最后还是亮越俎代庖,提笔写了,字迹和表情一样淡然,竹青的编材上拖出墨色的痕迹。
人生当真多的是有意栽花,无心插柳。初来乍到时亮甚闲无事,整日里一门心思地咒念,恨不能当朝八方荒涝,四面狼烟,举国上下鸡飞狗跳,如此他大概便不会这般无聊。然现在他只要求三千世界四平八稳,希望人人安居乐业,天下歌舞升平,反倒烽烟四起,山雨欲来,一下子忘记了安稳生活的形状。造化弄人。五更鼓过,不知几家欢乐几家愁。
逃不开,躲不掉,王看着自己的眼神,看着淳的眼神,亮清楚。若有一瞬流露的担惊受怕,必成慰藉王心的美味佳肴,居高临下俯瞰,对上眼神张狂,王固有资本嚣张,亮当然拼却毅力抵抗,事后寻思起来,却又全无目的方向,为己,为淳,不得而知。
官窑入贡的帝瓷,烧制时成双比对,完成后便要粉碎一只,亮已被王挑做帝器,淳必须粉身碎骨,无可挽回。因是木更津大人文武兼备,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身兼军政重任,合该力挽狂澜,无可厚非。理由充分,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忙不迭附和,点头如啄米,磕头似捣蒜,国难当头自保为先,他人生死干我何事。王闻奏,乐得顺水推舟,着封木更津淳镇南大将,位比藩王,即日打点兵马开赴南疆营寨,待杀敌建勋,再班师回朝。御赐了乌金墨玉锻铁甲,云山联胤麒麟袍,又特赏盔上红绶垂缨,一束血玛瑙,丈把茜红绫,招摇过市,目不暇接。
黑得耀眼,白得刺目,配上顶戴红似海棠殷殷血的赤绦,无外乎自报家门,专等阎罗批鬼,无常索魂。淳想王真真用心良苦。整日里只管盘算,害人,防人,还要人前做尽人上人,人后享足人间人,挖空心思,劳苦功高,实在可敬可叹,自己只有甘拜下风。淳辗转反侧间思前想后,睡意全消,索性披衣觉露滋。挑开帐门,拔剑四顾,手挈紫电清霜,剑华气冲牛斗,披星戴月,独自舞了套兵围垓下,四面楚歌,东方才有曦白。突然想起亮周身绮罗轻纱,幔帐朦胧,一晌贪欢,此时恰在访周公,探九老,笃腻春秋大梦,没有预兆的就头疼欲裂,眉间颊上,痛不欲生。
香衾罗帐晨起迟,睡落棠棣懒倦姿,三更辗转闻鸡兆,暗楚琼陛云雨时。
两军对垒,鏖兵数月,你来我往,征伐厮杀,互有胜负。金殿之上偶有捷报,更多时候只是平淡相持。亮差人回府,取来淳伴养多年的夷隼,金眸乌羽,一飞冲天,盘旋后停落直栏横槛,依然清矍峻肃。然而某日放飞出去后落下一地碎羽,再也没见折返回来,亮便隐约有所觉,大势不妙。
翌日镇南有报。八个字。简洁明了。
蛮众不耐,倾巢而出。
王接报,微微一笑,登时就吩咐下去,打点行装。
朕欲即日移驾镇南营寨,以慰三军士气助阵壮威。王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殿前天子,面上只看得出国家大事社稷苍生,顿了一顿,续上意味难测的一句,余音诡谲,绕梁三日不绝。
廷前舞乐,伴驾,随侍同往。
王要移驾,而非亲征,说白了,他要立在身后高台巍然不倒,然后看三军将士于阵前争先恐后验证人间生离死别。其实他真正的目的也只有该清楚的人才心知肚明。君临天下又如何,到头来还是敌不过红尘烟火的一个妒字当头。亮突然想这男人何其残忍,只不过为了他心中一个人的该死另一个人的绝望以及他自己抑制不住的满足感,便要大摆威仪,矫枉过正,殉葬诸多。
亮记得了,那个身居天子之位的男人,的确曾说过的。你的命,他的命,普天下这许多人的身家性命,统统都属于我。我给了你的便是给了,谁也收不得;我收了你的便是收了,谁也阻不得。我尽可以给了再收了,收了后再给,常此反复,股掌之中。只要我愿意。然木更津亮,你须明白一件事,纵是给了你的那性命,也还是朕的。
最后一个朕字,锥心刺骨,再加千石万钧的重。
人命关天,在他眼里不过草芥,天下一统,他便是标准度量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听恁多解释。他移驾,全不顾黎民疾苦,人皆食不果腹,他还要排场奢华,恨不能搬去整个皇宫,劳民伤财,亦不怕怨声载道,水能覆舟。亮不多言,只是将聂政刺韩曲日日撩拨,弹得愈益纯熟,在幽荧夜色中响起,听来更添万种风情,却只一番酸涩,不知谁人能识。
大队人马,翻山越岭,浩浩荡荡,好像奔赴一场繁盛的葬礼。到边关,远离人境,依然车马喧嚣,耳根不得清静。守关城楼门的校尉小吏,该是一辈子天高皇帝远的官位,因着边关一战而得以面见这个普天下站得最高的人,竟感动无以言表,涕泪交流。天子天子,天运之子,下位者眼里永远的凌霄入云,高不可攀,若是恰好又生得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明堂高庙端身正坐,做足悲天悯人以假乱真,便更会带着盲目的膜拜,挺身赴死,甘之如饴。
淳出关,令三军列阵作揖不叩首,自己却行顶礼,跪马相迎。王觉着有趣,淳便言将士们领兵受命,随时待战,故不便解甲行三拜九叩,淳为守关将帅,权以一人之礼顶替,万望圣上留念,恕臣等不周不敬之罪。亮在车帘后听着,突然就有一种冲动去揉眼睛。这么多年下来,淳还是一般想法,推己及人,千钧的担子也只管压在肩头,一人之力。
入关,淳奉命至堂上面圣,不期在廊下碰个正着,亮心中实有千般征询,却只落得个相顾无言的下场。淳脸上的伤痕仿佛剜心利刃,一言不发却始终灼烂光耀地提醒,纠缠如长在生命的顽强藤蔓,令一些不堪回首不至被记忆忽略,恍惚、残酷却又情缘迷离。
王在上首看去,一般模样,两幅神情,淳净定澄持,亮云淡风清,交绕不待乱离,彼进我退,收放自如,默契十足到竟无关暧昧,旁人全数屏退,黯然没入背景。王突然就感到一种窒息似的狂躁烦闷,嘲笑他的自欺,冽凉秋火,炽灼陨冰,心头有杀戮的天性潜伏在嗜血角落,蠢蠢欲动,山雨欲来,于无声处,惊雷万般。亮支离破碎的笑影在他眼前炸响,风声鹤唳,地动山摇,漫漠沁透骨髓的冰冷,冻结了眉心的形状婉柔,以及最后一星依稀方寸的和颜悦色。反正横竖结果没有两样,倒不如一拍两散,各自顺畅。放下无任顾虑,思考百无禁忌,王学亮的不按牌理天马行空,依样画葫芦,反倒得心应手,更上一层楼。
镇南大军兵分三路关前安营扎寨,备守王土,护关保驾。话锋一转,冷笑过后跟进斜睨眼神,御笔朱批,板上钉钉,着令镇南大将木更津淳点骠骑营精兵三千,亲率,突劫蛮军,与大军里应外合,一鼓作气,定要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王布下成命时撞上亮少有的凌厉,毕竟做贼心虚,气势不敌,被瞪得趔趄踌躇,犹豫蹒跚,差点一个转念回收九鼎之言。随即嘴角勾陈,不防备又冷笑起来。倘若目光可以伤人,自己此时想必已经万箭穿身,亮的目光咄咄逼人,只为了堂下领命出门的另一腔淡风寂骨的无言,不慌不恼,不卑不亢。少年觅游篁烟尽,秋水长天,寒鸦数点,落草间浓末夏意,耳边有乡野小儿田堰围唱,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隔天,镇南大寨扎拔,落防至隘谷,两傍崇山,背倚险关,迫入死角,不得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王早早起身,来邀亮共上楼关瞭台,阅他兵戎军械,沙场秋点兵。亮捋一下飞鬓发丝,眉宇低丽,星垂平野,月涌江流,仿佛无关繁华艳冶,腰肢纤软,远远拜身,高鸟平阳。腕上袖边被王牵扯,红落凝香,也只是眉头微皱一瞬如虫蠖啮咬,不动声色地抽手,雪艳三生。登台鎏卉,俯瞰百态嫣容。
王执子之手,却叫亮去看那个与子偕老的人,怎样的行军布阵,怎样的冲锋陷阵,要他看清他的他怎样为了他而给自己卖命,千刀万剐,在所不惜。
黄道筛择,良辰次日,王竟秘招回淳,赐席设宴,吩咐戌时方撤,届至踏月再归。转身屏退左右,疾言厉色,称各人远走避讳,不唤不得近前。
亮抱琴端坐,上首及副席,王与淳各自就位,三人对影,月色妖娆,凄甜浅媚,磅礴风景。
亮奏数阕皆是征歌战曲,全不似平日雅乐柔靡,却不见壮怀激烈,低沉悲壮远胜堂皇威武。一章一阕,多是描摹天命无常,上位无道,将士因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终不得还。于慷慨悲怳中如泣如诉,排山倒海,万箭穿心,兵车行,致酒行,古从军行。还有,将军令。
月冷征塞将军令,泣干云霄兵车行,雄鸡一声歌致酒,玉门荒埋古从军。
三千骠骑营,百万蛮甲军,横竖看去胜算全无,以卵击石。淳又如何不知。
王口里的确说着爱卿多多保重,可是心中何尝不曾杀机汹涌。就好像所有人皆称木更津将军温文和雅,便是现在也冷然淡定,清静寂和,然而淳明白他该是能看出,自己心中丝缕点滴的凶意。王定要淳死,淳只愿亮生,木更津家两张绝类的容颜,王仅能容一人,也仅不容一人。王,和淳,两人的身份君臣已定,谈笑之间便掩不住刀光剑影,水面下生死搏击,无人见识那带血涟漪。淳同样了解残忍,只是学不来决绝冷酷,所以败退的是自己。锦衣玉食,纸醉金迷,淳迷失在杯盘碗盏的清浅波纹里。只见王长笑凄然,看亮,是为他;亮长笑凄然,看王,亦是为了他。时辰到,淳起身拜退,告辞回营,彼时亮怀中古琴,突地就断了孱弦两根,一曰少商,再曰徵。
淳策马扬鞭,平沙旷野,突然有千奇百怪的冲动,想要趁此月色突入敌营,单枪匹马,孤军奋战,于重重包围中拔剑自刎,决不身陷囹圄,将身后事一并团作一齐扔给庙堂史簿,勾栏瓦肆,或者千秋英史,或者百世骂名,任他嚼烂舌根,自己两耳清静。
然而铮铮然飘忽过来的又是什么。断了两弦却依然在弹,芳华不凋,参差声色犬马,摒弃富贵荣华,调色扭曲尖啸,血脉喷张,铿锵中几多崆况然,将军令。淳勒住辔头。驻马,伫立,一曲终了,拨转马头,回向镇南营,入北门。拴住飒露骏驹,回首抬眼望那夜色中灯火明灭看不出疏淡剥离的高台,云黑蔽月,伸手出去五指轮廓未必看得清,然而淳依然晓得那身影分明立在那儿,依旧唇边曼丹清笑移盈,不涉红尘,却始终让人心神荡漾,牵风带水,物换星移。于是淳也便笑了,具无杂驳,眉尺温润。一如当年。
三更五鼓愁难眠。
吩咐小校下去睡了,独自正座朝南。淳的手向前探伸过去,碰触到边角磨损的铜镜,军帐顶穹镂空的天开漏下光来,一束疏淡,分不清日辉月色,今昔何夕,蜉蝣亘古,彭祖殇。淳抚弄着镜中模糊残象的眉心。亮相似的容貌,更有眉间平滑完满,不留刻伤,淳想着想着,清净淡笑,嘴角轻描淡写地勾,不自觉地,眉就如同扶桑树上三足乌漆黑的翅羽,漫天覆地地在风中飞翔。有些东西始终学不会含蓄,不懂细水长流,更不会静水流深。它们横冲直撞如潮水,铺天盖地鲸吞,一直一直淹没,亮的笑眼,淳的篪,护城河水表面流沙一样金色干涸的波纹,庭阶殿陛,朝臣玉笏,銮舆侍驾,淹没千百年来稗官野史,成王败寇,以及椒院萧墙里灰翳黯淡的岁岁年年。他们终于在劫难逃。
想到在劫难逃的时候,淳笑了。指节在暗夜的微光里摸索着剑上的划刻,眉尖伤痕血水蜿蜒地疼,痛彻心肺。
他终于决定不再闪躲,暗于心中跪下谢罪,叩拜列祖列宗亲族贵长,明知大逆不道,却义无反顾前行。因为有些事真的逃不开躲不掉,高过木更津家的朱门绿瓦,两侧赤砖高墙,亦高过将门第姓氏发扬光大,只是可怜木更津家前代尊长,千辛万苦积攒几世基业,一朝毁于一旦,被两个天下极品的孽子全数败光。
及晨,他催策信马,着人面君回复。敬受圣命,未时火起为号,即领军三千突劫蛮贼正营,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王接报时先是惊诧,即刻想起对方是淳,便觉顺理成章。随手将信札递与御前座下,亮接了,抬眼扫过,一目十行,蛛丝马迹,不留余地,随即不顾周围惊呼和王前礼仪,捏住信角凑近身边烛明,火光摇曳中灰飞烟灭,连痕迹也不留。
亮卿这是何故。王故作讶然,表情好不无辜。难道不知焚灭军情罪同祸乱军心,理当处斩,偏要以身试法,明知故犯。
此是军机要闻。亮亦故作讶然,表情更为无辜。他木更津亮是何等人物,聪颖绝顶又舌灿莲花,陪王伴驾不多时日已摸清对方脾性,时间长了更是练就一身百毒不侵,怎肯被他轻易糊弄,一瞬之间就反客为主,假假真真。亮卑微小吏,蒙圣上错爱,才常得伴君身侧,然受封不过都尉侍中,祖宗礼法,合该无干国事,不问军机。
亮言辞跟进,责横,挑衅,针尖对麦芒。然皇上如此轻易便诉与亮知,亮由是以为这不过是胞弟家书,决然绝命,亦随时可得付之一炬。王一时语塞,驳斥,笑骂,或雷霆万钧,皆不能成形。甚觉无趣下挥手放行,亮再拜,身姿翩然中珠玉琳琅环佩叮当,然后离开,风骨幽柔,淋漓平糜。
未时到,号令火起。
淳生平三略六韬熟读,腹中机计谋巧,今番不用,留待何时。铁骑三千,势如破竹,然这对战根本不是势均力敌,蛮军虽受突袭阵脚大乱,可以十当一,攻之以群,到底实力悬殊,瞬息就分出胜负,身后三军跟进不及,倒叫敌方包抄围堵至阵后,两面夹击,腹背受敌,高下立见。淳仰天一叹,浓烟蔽日遮天,风沙惨淡流云,高鸟尽飞,大势已去。
回身杀敌。
淳想自己不能倒。无论如何也不能,三军士气,镇南关台,安危全在一线。乌铠白袍,血顶赤带,一眼看去分明醒目,于敌亦于己。稍作留意,便成众矢之的,然则红缨不落,却也是一番象征。副将的恳请被置若罔闻,并非是碍于面子不愿丢盔弃甲,只是临阵落荒,回去怎生复命,王如何能放过他。自己横竖是个死,军士各人却未成定数,怎能自伐天木,毁人媵仰象征,使之没入绝望酷刑,无端拖累他人性命。
淳的视野里尽是刀光剑影闪动,血雨腥风涂抹,鲜赤冷银,宛如殇幻。耳边兵戈相击,铿锵错挫,人喊马嘶,杀声不绝,振聋发聩中淳竟依稀听到了,琴瑟友对,断弦亦不止的廖挑乱音,尖锐,扭转,屈曲涸辙,千仞冰雪崩塌一瞬,长歌当哭,英雄无泪,大好河山悲涛呜咽,神鬼亦感泪。将,军。令。
月冷征塞的将军令。
荒烧郊战,三日还有余烬不消,鸦声聒噪,鹫影盘旋,血流成河后入泥成腐,炙烤得焦红蠹黑,苍茫龟裂。将军百战死,壮士不得归。然而终是胜了,不管代价如何巨大。边关安稳,王心安稳,身边亦安稳。无人撕心裂肺,无人歇斯底里,安静,偶有莺语,俄而俏跳飞离,再度安静。忽然心惊,少了琴瑟之音。王不复神态自如,传令下去时差点声嘶力竭不能自持。木更津现在何处。木更津亮,他人在何处。传令下去,朕要见他,即刻见驾,立即来见。无人应声。再看时,堂下侍婢跪了一阶都打颤如筛糠,仆仆簌簌,无人敢言。
亮呢。王问主事,顺手抄起案台上的石砚就丢过去,正中额角,血流如注依然磕头不止,猩红点地,斑斓狰狞。
回皇上。城关上下全数寻遍,不见木更津大人身影。
朕问你木更津亮现在何处。金漆秉笔砸下,又陪上一只眼睛。
众人看得胆战心惊,大声讨饶,恨不能揿首为泥。然后廊下传报,木更津大人昨日今晨,寅正一刻,夺了御马狮子骢,持御赐金牌,打散两门校军司尉,已出关去了多时。
尸横遍野,满地狼藉,所谓片甲不留。亦如战争,亦如命运。
亮在漫山遍野的尸臭中摸爬滚打,面目惨淡,神情似鬼,发稍垂落纠结,干枯在耳鬓。烧灼后的大地焦风炙气,扑面而来,鲜血结在泥地上渗不下去,烤焦了,风干了,便像遍布了尸体的瘢痕淤渍,又或者是结硬了的血痂,正沉暗缓慢的剥离,痛得十指连心。
待亮回过神来时,他当真已是要痛得十指连心。那弹琴鼓瑟的纤巧十指,现却正插在焦硬黑泥中,泥沙嵌满指缝,指尖黑红驳乱陈杂,血流不止。身边污尘秽土中深埋一条赤绦红绶,没污损的部分色泽依然光鲜明艳,醒目耀眼,透出血光的诡魅妖娆,好像专等他来寻见一般。周围是残剑断戈,或者残肢断臂,鹫鸟鸦群的目光也在贪婪中透着警惕。四散一地墨羽,还有如墨玉黑曜一般的战铠碎片,纯黑,光润,像戚夜长泪成滴。亮就这么扑过去,疯狂刨掘,用尽一生气力。
然后与那个白绢怀囊不期而遇。
抽开来看,墨赭色的陶片,完整而又破碎,茬口带着崭新,不断彼此倾轧辗碾,在风中有短暂而暗哑的残破罹音。非是乐音。
亮就这样捧着,罡风乱流,襟展发飞,矗然不动。
只是颊上唇边纵然不动声色,还是簌然地就落下一行清泪来。
伯者吹埙,仲氏奏篪,彼和歌者,隔遥眺之。歌之,眺之,暨晤乐之。
伯者吹埙,仲氏奏篪,彼和歌者,琴瑟宣之。宣之,示之,疾左道之。
伯者吹埙,仲氏奏篪,彼和歌者,意切惬之。情之,惬之,奈何不知之。
(全文完)
注释:
1.最后一首,部分诗句化用自《诗·小雅·何人斯》,原句为“伯氏吹壎(埙),仲氏吹箎(篪)”。伯氏,指兄;仲氏,指弟。
2.埙:古代用陶土烧制的一种吹奏乐器,大小如鹅蛋,六孔,顶端为吹口,又叫“陶埙”。也有用石、骨、象牙制成。
3.篪:古代一种用竹管制成的乐器,有八孔,横吹。唯其开孔数及尺寸古书记载不一。












